近年来，中国杂技跳出单一技巧展示的窠臼，转向综合的剧场表演，即导演、编剧、作曲、舞美、灯光、服装的美学集合，并融合舞蹈、音乐、默剧、戏剧、新型装置和科技设备等，完成了一场深刻的艺术革新——从单纯的“炫技表演”跃升为兼具美感、温度与内涵的舞台综合艺术，以独具特色的肢体语言，精彩生动地讲述新时代的中国故事。近日，在河南濮阳举办的第十二届中国杂技金菊奖全国杂技比赛，便是一场由26支精品节目汇成的杂技艺术交响音画。

　　挑战极限的艺术

　　杂技艺术最显著的特征，是演员以身体和意志挑战极限，书写人类潜能的无限可能，引发观众对生命力量的惊叹。参评的26个节目不乏挑战身体极限的硬核绝技，如集体立绳高空腾挪、浪桥凌空对飞、跳板多层旋翻、高速穿圈转体、顶碗倒立柔术托举等。南充市杂技团的《丝路云端》，演员在多人吊环中凌空飞旋、上下穿梭，展示传统高难技艺，于刚柔并济、百转千回间展人体灵动、溯丝绸文脉。

　　杂技艺术是真人当场呈现的一种“带有难度的美”。杂技表演容不得半点差池，又因其难度而最易出现失误。此次比赛给予每个团队两次上场机会，择其高分为最终成绩。在做好安全措施的前提下，个别演员出现少许失误也属正常。一位年龄偏小的女演员出现几次小失误，恰是杂技作为“不可伪造”的现场艺术的证明，现场的观众都能感受到她的着急与懊恼。临近结束时，她静下来，深吸一口气，全场观众也凝神静气，祈祷她能轻松上阵，完成平时苦练的动作。最终，她高质量拿下难度极高的腾空翻跃，稳稳站定，赢得全场阵阵掌声。这或许就是杂技艺术最大的魅力：即使可能失败，也要勇于挑战，这就是人生意义。用“十年磨一剑”把不可能变成可能的中国杂技人，值得尊敬。

　　杂技审美在于控制力、节奏感和身体的诗意。演员走在高空细细的钢丝上，如履平地；小小的空竹在演员手中上下翻飞，花样百出。内蒙古艺术剧院杂技团的《高车飞碗》，传承创新蒙古族传统顶碗技艺，演员脚踏两米高的独轮高车，在持续行进的动态平衡中，以脚面与膝关节精准发力，将银碗抛至头顶承接、层层堆叠；正反踢、对踢、后踢等数十种技法一气呵成，并融入全新舞台叙事，在惊、难、奇、险与优雅间尽显内蒙古杂技的独特魅力。

　　融艺于技的交响曲

　　杂技的精髓在“技”，但并非单纯的技巧展示，而是服务于所追求的“艺”。“艺”又让“技”获得前所未有的感染力，使杂技成为一门“美”的视觉艺术。本次各参赛团队技艺水平较高，实现了翻飞腾跃、顶抖柔抛等“技”的突破，并达到具有时代风采与东方美学的“艺”的升华。福建省杂技团的《榫卯·华夏》以集体倒立为核心，演员通过穿插、咬合、层层嵌套、高低堆叠的技巧组合，还原榫卯嵌合、搭建的动态过程，展现杂技的平衡之美、力量之美与结构之美。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杂技团节目《平衡·未来镜像》，以平衡车为表演载体，化身“未来东方骑士”，在动态行进中完成倒立、顶功，将传统杂技技巧与打碟、说唱等现代音乐表达融为一体，在古今碰撞、虚实交织间，演绎出穿越时空、数字奔涌的东方赛博美学。

　　南京市杂技团的《凌风——爬杆》以南京总统府百年旗杆为核心意象，创新采用“现实观览+时空臆想”双线叙事，昔日解放军战士与当代青年跨越时空，并肩攀杆、同心升旗。爬杆与腾跃不是力量的炫耀，而成为战火中冲锋、和平时向上的身影，用极具张力的力量美学诠释出信仰的笃定与传承，演绎英雄与青年的双向奔赴。再如中国杂技团有限公司的《时间·地圈》，不仅在翻腾类节目中持续保持和创新“高精尖”技艺，更将“时间”这一抽象概念转化为可视的视觉表达，寄寓对“逝者如斯夫”的反思与感悟。

　　音乐在杂技中不是单纯的背景伴奏，可以有效推进叙事、渲染情绪和掌控节奏；舞蹈也不是纯粹的点缀，而是与杂技技艺相互融合，起到叙事表意、衔接动作、美化舞台等作用。武汉杂技艺术有限责任公司的《凌空跃影·跳板》以翻腾类杂技为载体，创新可变式跳板，实现踏跳与杠上翻腾的自由切换，同时以国风为美学底色，辅以古典扇舞、现代流行舞等多种艺术元素，飒爽唯美、惊险震撼、扣人心弦。再如广州市杂技艺术剧院有限责任公司的《双人转毯——炽爱情舞》，将中国传统转毯技艺与现代拉丁舞元素精妙交融，演员在动态接毯、控毯中完成双人托举、抛接倒立等高难技巧。

　　各类新型装置、新媒体技术等的运用，进一步拓展了表演维度，营造出沉浸式的舞台氛围。随着数字技术、舞台科技的进步，演员进一步释放身体潜能，为杂技艺术插上腾飞的翅膀。深圳市宝安区福永杂技艺术团的《传》，创新地将智能机械装置与杂技高空技巧相融合，演员在8米高的立柱上完成悬身倒立、凌空腾挪、叠身造型等高难技巧，将传统杂技功底与书法文脉、现代创意相融。

　　彰显力量的合奏曲

　　杂技之美，在于阳刚之气，给人一股扑面而来的力量感。演员以强健的肢体撑起艺术的天空，展现人类对力量的求索，更是挑战自我、敢于攀登的精神象征。河南省杂技集团有限公司的《山河志·浪桥》将浪桥化作战翼、以舞台模拟长空，独创五组浪桥多维阵形；众多气质硬朗、矫健阳光的演员以身体为刃、腾跃为锋，凌空驰骋、迅疾俯冲，生动演绎大国空军凌空砺刃、守护山河的豪迈气魄。

　　杂技的魅力，在于运动过程中力量与韵律的节奏，每个静止瞬间，都是一帧精美的动图，极具造型之美。顶技演员的平衡姿态，刚健有力如青松般挺拔；柔术演员的身体曲线，柔美婀娜如流水般婉转；集体节目的队列变换，如几何图形般严谨；肩上芭蕾的双足尖站双肩、肩上足尖转体180度、单足尖站顶等，都让人叹为观止。四川省遂宁市杂技团的《绽放·顶碗》传承传统顶碗、柔术技艺，演员以瓷碗为道具，凭借超强的平衡能力与扎实功底，轮番展现头顶叠碗、倒立托举、柔术造型等高难度动作，柔软中蕴含力量，弯曲折叠中不乏优雅，生动演绎杂技艺术之美。

　　杂技之美，还体现于演员之间的默契配合与团队精神。演员一个眼神、一个细微动作，传递出在高速运动中脱手、飞跃再被同伴精准接住的绝对托付，是“刀尖上”的舞者将背部交给队友的勇气与信任。山东杂技团的《路——男子集体绳技》创新融合跳绳运动、竞技花样跳绳和传统绳技，演员在高难度腾跃穿梭之间完成空间差、时间差配合，演绎同心协作、昂扬奋进的时代风采，也呈现出极佳的个人技艺与团队默契。

　　东方意象的长歌

　　表演者与源于生活的道具、舞台融为一体，用身体语言去呼应自然与情感的和谐共生，既是杂技人追求卓越的精神写照，也契合传统文化“天人合一、物我两忘”的诗意表达。浙江曲艺杂技总团有限公司的《咏兰》以兰花为意象，舞台上，道具兰叶弯折如筋骨，光影流转似清风，一幅宋式淡雅留白水墨画卷在观众眼前徐徐展开。演员以倒立为核心技巧，融合平衡、塑形、柔韧等高难度杂技动作，舒展肢体如兰叶临风，平衡姿态似幽兰静绽，赞颂逆境扎根、迎风盛放的高洁风骨，意境悠远。

　　杂技将形式与意象融合，寓意于象，追求象外之韵，创造出独具特色的含蓄之美。上海杂技团有限公司的《维境——集体立绳》中舞台垂落的立绳，是攀登的道具，亦是通往本心的精神通道，演员在高空立绳上攀援腾跃、彼此托举，完成自我成长与蜕变。再如《传》以淡雅的色彩、五幅“仁义礼智信”条屏、身穿古装的长者、技艺精湛的杂技人和聪慧勤勉的少年，营造出东方含蓄之美，突出角色之间的文化传承，成为传统审美的当代延续。

　　许多杂技题材来源于神话传说、历史典故或民族风情，承载着中华传统美学意象与精神内涵。中国铁路文工团曲艺杂技团的《弈中乾坤·扯铃》，以中国传统围棋文化为主题，融入360度飞腿钩空竹、扇子技巧、反手倒立钩双空竹等诸多技巧，将黑白对弈的棋道乾坤藏进扯铃的翻飞腾跃中，将落子沉稳化作动作的笃定，尽显传统杂技的飘逸与利落。再如射阳县杂技团的《逐日擎天·头顶技巧》，深度挖掘并创新演绎中国经典神话后羿射日，通过一系列原创“头顶”技巧，刻画出顶天立地的后羿及精湛射技，气韵生动，引发共鸣。

　　中国杂技艺术已将传统的“惊险奇绝”置于现代舞台的诗意框架内，不仅赋予其新的内涵，更从单一的杂耍竞技走向多样艺术融合，从简单的技巧展示转向融入戏剧叙事，成为承载文化价值与人文思考、独具魅力的综合性舞台艺术，为讲好中国故事贡献独特的杂技力量。

　　（作者系广东省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、

深圳市文联副主席赵东）